罪已诏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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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子蹲在望月楼的墙角眯着眼睛看了看,太阳又往上爬了三尺,他把身旁的肥料袋看了看,准备卷一根老旱烟抽。烟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皱巴巴的,这是老爹以前用的。卷纸在上衣兜还算平整,德子先是抽一张出来,然后把剩下的夹在胳膊肘,再用三根指头从烟袋子里面捏出一撮烟叶均匀的散在卷纸中。他轻轻的用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尽量把烟丝散均,然后大拇指微微用力朝着一个方向卷,最后伸出舌头添一下另一边,结尾是左手把左边搓紧凑,再掐去右边那头就好了。这是德子唯一专注的完成一件事,小时候每天给老爹卷烟。等到他和老爹一样高的时候就只自己卷了,卷的比给老爹卷的还好。

正当德子掏出火柴的时候,望月楼的大门开了。里面开门的是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大胖子,一边打哈欠,一边撩了一下自己的围裙。手里的顶门杠刚拿下来,就看见墙角的德子:“德子~来早了啊。”

德子赶忙把手上卷好的纸烟递上去:“您早您早,宋厨。这不是刚从山上戴几条好货就送您这里了。”

宋厨子借过烟等德子点好美美的吸了一口,吐着烟雾说道:“山神爷给你爷俩赏饭吃,在山上跑几趟钱就到手了。啥时候抓几条黑乌梢,银环蛇。给你一斤涨两块!客人都爱吃稀罕玩意。”

德子搓着手陪着笑说:“看运气么,龙王爷不赏饭,谁也遇不到。有钱谁不挣啊。”

宋厨子放下顶门杠,吐了一口嘴里的烟叶渣子:“去过个秤,完了来给你结账。”

这次运气不太好,除了一条王锦八斤半,其他都是两三斤的小蛇,到手三百二十四块。望月楼都是有钱的老板官爷吃饭的地方,德子提着装完蛇的肥料袋拐个弯,旁边巷子里是卖饸络的摊子。摊子上只有三四条长凳,现在已经过了早上吃饭的点,午饭时间还没到,就廖廖三四个人,一旁的收音机夹着杂音在播报发射火箭的新闻。

德子神气的一拍桌子“一碗饸络,一瓶玉堂春,再来两个烧饼!”。这是德子没次来镇上必点的老三样,等吃饱喝足,又在街角打了四两煤油,家里的煤油灯都歇火一个星期了,上次摸黑上厕所还摔了一跤。提着煤油在街上转了好几圈,也没啥新鲜事。一切都和小时候跟着老爹来的时候差不多。等到实在没啥事才去饸络摊子找自己的自行车回家。

太阳很大,大货车轮胎带起的灰尘久久悬挂在空气中不散,像一头怪兽准备吃掉路上的一切。德子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穿过怪兽从嘴巴里歪歪扭扭的冲了出来,这是一辆饱经风霜的老将军,虽然骑这它的人很邋遢,但是还是犹如老坦克一样轰鸣着前行。

“操你娘嘞!把我们的宝贝都拉到外省去!”

德子啐了一口嘴里的沙尘骂道。全山西的人都知道自己山上的煤被拉到全国支援去了,就是自己生活条件越来越苦。德子本名叫高德,大家平时不喊大名,起先都是德子德子的喊。德子也愿意支应,老子孟子不都是带子的么,就当儿子喊爸爸,德子心中如此想道。后来有一次酒后把心里话当众说了出来,换来的是一顿饱打。从那之后大家都喊他德蛋!山西口音重,小孩连着喊就像刚下完蛋的老母鸡,个蛋个蛋的叫。德子除了呲着牙笑笑也不反抗,也不敢反抗。

今天刚从镇上卖完蛇,顺道喝了一瓶玉堂春。按照往日的风采,不把这老坦克骑着轮子冒火花才怪。今天不行,脑子也迷瞪了,看人也双影,德子有点尿急,顺道把老坦克停在黄瓜地旁边进去施肥。这八月底的天气真真热死个人,水灵灵的黄瓜一个个跟葫芦娃一样挂在藤上,德子施肥完毕,可不能白给他家上肥,顺手摘了两跟黄瓜,用右手一捋,撸掉毛刺一口下去满嘴津香。剩下那根回家晚上还能拌个凉菜,一想一根也不够弄盘菜,干脆又摘了一根走向自己的老坦克。

这辆自行车可是有年头的,虽然现在牌子早不知道掉在那个犄角疙瘩了,但质量没的说。这可不是自己买的,而是几年前老爹从厕所旁边捡的。记得那年自己才七岁,跟着老爹一起来镇上卖蛇,走了十几里山路。卖完了蛇回家的时候看见镇上居然修了一座公厕。老爹自然要去看看,涨涨见识,毕竟一个人别的没有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一定要比别人见识高,这是老爹的人生准则!

老爹走进去转了一圈心中想道,倒地是城里人脑子灵活,这建个厕所,谁来都把自己肥料拉在里面,到时往自己庄稼地里面一拉,哪的多少好肥啊。但是老爹毕竟只能赚便宜从不吃亏,看透他们城里人的小心思之后憋着尿偏不给他们拉!想赚老高的便宜,娃娃还少几个心眼!

正出门一个白面后生着急忙慌往里面跑,和老高撞了个满怀,老高顿时感到自己憋的尿都撒了两滴在裤裆,开口骂道:“急啥子!跑这快给奔丧啊!”

这后生不是本地人,操着一口河南话说道:“叔,着急嘞。憋不住啦!”说完就跑进去。

老高出来一看,嘿。外面停一辆锃光瓦亮的新自行车,锁都没有锁。这不是白捡的便宜吗。说完骑着就跑,里面那后生听见自行车动静,提着裤子就往外跑,等出来的时候老高已经骑着车扎进了灰尘中。后生大声喊:“叔唉,俺操你娘嘞!你把俺的车还给俺中不中!那是俺哥娶媳妇刚买的车哎,俺操你娘嘞,叔!”后生一着急裤腰带也系不上,一边跑一边骂“叔哎,俺操你娘嘞叔!”

德子站在路边看的清清楚楚,老爹两条腿蹬的跟风火轮一样,嗖的一下就从身边跑过跑去了。德子站在路边傻笑着,那后生一下子跑到跟去年问:“孩呀,你认识那人不,哥给你买糖。”

德子一脸笑着说:“不认识。俺不认识那老畜牲!”

后生一脸哭丧着往前追,埋没的怪兽的沙尘中。德子跟着怪兽,走到月亮上了山头才回到家中。

刚回到家老高就问:“那傻蛋给你说啥。”

德子捏着嗓子学着说:“叔哎~俺操你娘嘞叔!”

刚说完老高一巴掌就拍后脑勺了,然后说:“这句我听见了,我往后稍一眼,还跟你问啥。”

德子笑着说:“他问我认识你不,我说不认识。”

老高笑的满脸皱子满意的赞赏:“不亏是我老高的种,呀,这股子机灵劲真是随了我。”

随后这辆老坦克就姓了高。德子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。路上摔了两个跟头,后座两根黄瓜早不知道掉哪里了。

德子的家从来不锁,别说来小偷了,村里的野狗都不会来德子家。一扇木头门早就挪不动了,反正也不进大件,就留了一条缝能进自行车和人就成。家里的院墙是十几年前用土夯的,早就跟城墙一样到处是豁口。老高在的时候还用野枣树挡一下,德子从来就不在乎。院子里各种野草都到人半腰高,去年枯死的和今年新长的参次不齐。就留了一条人走的路,还好两件老砖房看着知道这里有人住。一间是灶,一间住人。住人的这间门上还有半条对联写着《六畜兴旺》。这是去年过年的时候老会计在写对联,德子跟着糊浆糊,捡石头压对联忙活一上午,老会计就用边角料给他赏了这一条,德子拿回家一看,也只有住人这间的门还像一个贴对联的地方,干脆贴这里算逑。

德子爹活着的时候,这屋子不光住他俩,还有一头牛。爷俩在西头的炕上,牛就在东边墙下。没办法,总不能把牛放在灶房去。屋子里的味道从院门就闻得到,牛粪味混着爷俩不洗的衣服,炕上油光的被子,吃完饭没洗的碗已经长毛了。

有年冬天的时候,德子晚上想上茅房。炕上老棉袄几年不洗早冻的跟盔甲一样,又硬又冰,德子从炕上走到牛卧的地方就开始屙屎。老高听见动静大声骂到:“小畜牲,不去茅房在这阿屎!老子打死你!”

德子大声说:“牛能拉我为啥不能拉!”

老高觉得有道理,嘟囔一句:“别拉牛身上,声音小点!”然后翻过身子睡觉了。

德子爹埋在柏坡之后,那头牛就被德子卖了。不卖不行,德子爹身上的钱从来不过夜。死了别说办白事的钱,连个棺材都没有。就这屋子还是村子里族长怕他们原来住的土屋那天下雨塌了,把队里以前给合作社做饭的两件土房借给他们住的。德子卖了牛,换了口薄皮棺材,屋子里连请挖坟的人吃饭的碗都没有,亲戚一个都没有。三天打好墓坑找老会计写了木碑就埋在柏坡了,要不是自己头上穿着白麻布,估计村子里人都不知道他家办丧事。

德子爹除了山上抓蛇卖钱,还有个正职。就是村子里的守墓人,不管那家办白事,那墓坑都要挖好几天,挖好了坑,要停棺七天之后才能下葬。一是老规矩停棺七天,家里准备选址,挖墓,打板材,请法师等等,二是以前走亲戚不容易,都得靠双腿有些离的远的亲戚虽然说不来往了,最后一程总要送一送。来的就比较慢。这时候打好的墓道晚上要有人看着,防止动物啥的进去破坏风水,也防止有人使坏,打好的墓坑就用不了。德子爹就晚上住在墓坑或者旁边,别的白事都不用帮忙烟酒吃食都还是最好的,事后还有赏钱。德子也经常去混吃混喝,见的白事多了,德子爹走的时候也不难过。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商量一下事吧,才感觉有点怪怪的感觉。

德子爹在世的时候,大多数都是自己守墓坑。倒不是心疼儿子,而是还有别的事给德子安排,偷席上的烟,还有人家没喝完还剩下的酒。村里办红白喜事的时候主人家是不能出面指挥大家做事的,这事一般交代一个有点威信能说会道的人来主持,一般也不会说什么。德子从小就喜欢这种时候,比过年逛庙会还喜欢。除了白看热闹,还白吃白喝白拿。